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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陈文芬: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古尔纳并不冷门

2021-10-09 10:08:32成都商报 收藏0 评论0 字数3,430 分享

本周四,诺贝尔文学奖公布,坦桑尼亚作家阿卜杜勒拉扎克·古尔纳成为今年的诺奖得主,古尔纳出版了十部小说和许多短篇小说,但除了部分短篇小说,古尔纳暂时还没有作品引进中文版。

近年,再冷门的诺奖得主,其作品多少都曾在中国出版,古尔纳的得奖,不但新闻圈和出版圈意外,连作者本人也表示“我以为这是个恶作剧”。但古尔纳并非无名之辈,这次他的获奖,也给了大众一个认真审视他的机会。

对话陈文芬:古尔纳获奖,并不冷门

陈文芬是已故诺贝尔文学奖评委、瑞典学院院士马悦然的遗孀,她本人也对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比较熟悉,她在接受成都商报-红星新闻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,这次获奖的作家古尔纳并不冷门,连每年都会批评的媒体都无从下口。

陈文芬介绍,今年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发生了一些转变。

首先,瑞典学院恢复了独立评选的方式,恢复独立文学评论和运作制度。2018年,诺贝尔文学奖曾因相关人员牵涉性侵丑闻而暂停颁奖,经过三年的动荡期,现在已经平稳下来,今年又恢复了过去的评选。此外,负责该奖评选的瑞典学院增加了专业外语专家以作咨询。

其次,瑞典学院这次的选择,终于跨越到非洲视野,比较令人满意,这个呼唤是长久以来当地媒体给瑞典学院的压力,所以,媒体大部分都表示对这一结果很满意。

在陈文芬看来,这次获奖的坦桑尼亚作家古尔纳并不冷门,他参与过很多公共事件,“不知道为何之前没有猜他。不过瑞典学院常常很聪明,看到外界风向,适度做一些别人猜不到的事情。早些时候我猜今年的得主会是欧洲五种语言当中的一种,法语和德语不可能了,比较倾向于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。如果是英语,一定是对殖民视野有绝对的新看法的人。”

陈文芬认为,瑞典学院想从整个西方世界的混乱中找到一个秩序。2018年,诺贝尔文学奖停发;2019年,两年的奖一起颁,其中彼得·汉克备受争议;2020年,瑞典学院选择了一个美国的女诗人,感觉是一个比较安静、温暖人心的选择,“这是瑞典学院在动荡时期的一次漂亮出手。今年再选一位非洲作家,我看得出来,这是瑞典学院感觉军心比较稳定后的再一次出手”。

陈文芬说,当地媒体对瑞典学院的炮火一直没有停下,所以过去不管怎么选,瑞典学院都会被人骂,而每一次的指标,就是看《每日新闻报》大主编比尔·威曼批评什么,“但今年他的批评显得很尴尬,因为这位主编没有读过古尔纳的书,连一本都没读过……这个场面就很尴尬”。

2019年10月马悦然离世,陈文芬提到:“以前悦然在世的时候,就说媒体都会很希望诺贝尔奖进步,要诺贝尔奖看到亚洲、看到非洲,要看到更多的语言。但是每年亚洲、非洲在瑞典的出版物却不到1%,差不多是0.7%吧,所以我们也没有办法奢求每一个评论家都读过那些小说。”

陈文芬表示,当年,瑞典学院确实是遭遇了丑闻,本是很快可以解决,内部人员却把纷争变成诺贝尔基金会和瑞典学院的争夺。现在经过瑞典学院的革新,纷争终于结束了。

陈文芬说,马悦然生前曾对瑞典学院现在这个常务秘书马茨·马尔姆非常满意,这个常务秘书是非常有文学知识的一个人。瑞典有一个文学知识库,也可以叫做文学银行,这个常务秘书就曾参与整理大量瑞典的文学史料。在2018年那次动荡后,选出了很多新的院士,马尔姆被选出来做常务秘书,马悦然相信他会带领瑞典学院走回古典的、真正重视文学价值的那条路。现在五人小组评委主席安德斯·奥尔森先生是比较冷静的人,也是他带领瑞典学院走出来的。还有成员艾伦·马特森都是温和可靠的。

“经历了那一次动荡,加之诺贝尔基金会的干扰,瑞典学院被搅得乱七八糟,那些人都是些性格比较强的人,现在更需要比较温和冷静的人。纷争已经结束了,这群院士们让瑞典学院恢复了独立运作,现在看来都是正面的好消息。”

研究者:作品是对后殖民社会现实的一种关照

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副教授张峰,早在2012年因课题研究,对古尔纳进行关注,他表示本次古尔纳获得诺贝尔文学奖,他十分惊讶:(今年)诺贝尔文学奖肯定是出乎意料的,因为在诺奖公布这结果公布之前,总会有一些猜测,甚至英国一些博彩公司会在网上进行相关“预测”,但在博彩的名单里都没有这位作家。

张峰认为,本次诺贝尔文学奖,没有颁给肯尼亚的恩古吉·瓦·提安哥,他很是意外,“一提到英国移民作家,人们往往会想到移民三雄,拉什迪、奈保尔、石黑一雄,他们的名望很大,其中有两位已经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了,似乎在这组题材的序列里再诞生一位获奖者,可能性不大,所以,一直看好的是提安哥获奖,且古尔纳的身份很多,既是大学老师,又是杂志编辑,又主编过丛书,并且还致力于学术研究,同时他从事文学创作,继而其作家的光环会被稀释,华语文学界也从没意料到他会获奖。”

古尔纳的身份比较特殊,张峰表示,此前,有许多人对古尔纳的国籍有争议,“古尔纳其实很早就移民英国了,他19世纪60年代出生于非洲的坦桑尼亚的桑给巴尔岛,他所受的教育,还有他此后创作都是在英国发生的,虽然其间有两年时间,他在尼日利亚某个大学教过书,但主要经历还是在英国,所以说对于他身份更多的是把它看成英国文学的一部分。”

再看古尔纳的作品主题,他一直无法割舍对非洲的书写。张峰表示,古尔纳作为一名流散者,作为一名移民作家,善于用碎片化的叙事方式,描述非洲和欧洲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,他将殖民主义的流散给人带来的痛苦和身份危机为题材,这也是对后殖民社会现实的一种关照。

谈起古尔纳的移民身份,张峰认为:“文学最好不需要国籍去限定或者划界限。比如拉什迪、奈保尔、石黑一雄这样的知名度很高的作家之外,其实在文坛上还活跃着很多这样的移民作家。对于本次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古尔纳,我把他看成流散写作这一群体之一,而不是单个去看他是哪一国的人。”

作家:新科诺奖得主古尔纳初读印象

贺滨是深媒体人、重庆文学院签约作家,古尔纳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陌生的作家,在获知其得奖后,贺滨特别读了古尔纳的两篇短篇小说《博西》和《囚笼》,有了以下对这位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初步印象。

《博西》这篇,叙述人哈吉接到旧友的一封来信,“撕碎了我为自己营造的宁静”,陷入了对于故土以及童年往事的追忆里。核心的事件是他和曾经最亲密的玩伴博西的一次借船出海游玩,在从目的地返程途中,博西弃船跳海,执意游泳回城,却遭遇风浪,不幸溺亡,“鲜血变成了尘土”。

古尔纳通过这样一次沉痛缅怀,抒发对故土和往昔的思念。对照他本人的经历,他应是身在移民后的英国,“在这个冰冷且总是充满敌意的地方”,投出的一瞥深情回望。

回望中,他看见了什么呢?莽撞青春的消亡,殖民地的种族歧视,贫穷,家暴,随时都会遭遇性剥削的女性,不存在的非洲帝国……

这样的回望难免五味杂陈,又左右为难。一方面几乎所有的古尔纳们,都在渴望着出走,故事里,那个闪闪发亮的主角博西,游泳冠军、足球健将、投球高手,被塑造成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出击者,他们前往监狱岛的那次出游,也成了一次象征意义上的逃离。几乎可以肯定的是,如果没有那次海难,博西应该是比叙述人更加激进,也更具优势的移民者。

另一方面,在古尔纳感伤而深情的叙说中,虽然没有明说,那种对于坦桑尼亚故土的留恋不舍、梦回萦绕,仍那么确凿无疑地成了这个故事感人的基调。在他的回溯中,童年往事虽不时有阴影掠过,但总归像是阳光透射下的雨滴,晶莹明亮。

这也许就是诺奖颁奖词里对古尔纳赞誉的所谓“殖民主义的影响以及文化与大陆之间的鸿沟中难民的命运”吧。他们注定了是在两块不同的大陆之间游走的那群人。注定了在所谓殖民的“中心”以及被殖民的“边缘”之间徘徊。他们是这个时代永远都无所凭依的流亡者、局外人,他们在异乡和故土同样地不被接纳,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心灵创伤。

当然,从文学的意义上来说,这又是一种幸运。这样的苦难,无疑会赋予文学的虚构者们,比欧美主流书写者沉痛得多的主题。我们完全可以将古尔纳看作是大名鼎鼎的“移民三杰”拉什迪、奈保尔和石黑一雄的同路人,他们笔下的殖民、后殖民文学,也一直在为西方文学注入更为生机勃勃也更加生猛的血液。

但现在读到的这两个故事,格局都相对狭小。另一篇《囚笼》,更只是一个市井小品了:绝望的小店店员,暗恋上前来购物的高傲美女,暗黑无边的生活透进了稀罕的光亮……虽不乏动人处,但西方文坛盛赞古尔纳的奈保尔似的犀利文风,和本·奥克利似的诗意文笔,还远远不见淋漓尽致的发挥。

所以我更期待他迄今问世那八部长篇。毕竟,两个大陆间纠缠不休的漫漫旅程,也唯有长篇这样的体量,才能充分展开吧。

(原标题:对话陈文芬: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古尔纳并不冷门)

责任编辑:付颢琬